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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家玖爷的潮范儿人生
2016-04-27 16:49:48.0分 来源:腾讯大家

        搁到现在,玖爷肯定是超跑俱乐部的弄潮儿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不算是梅葆玖先生的粉丝,但我有一位玖爷的骨灰粉朋友。

        有多骨灰呢?

        学玖爷的唱,每个音都得像,口型也得像,连上台鞠躬的姿势,都是百分百拷贝。天天听玖爷的《祭塔》唱片,嘴里总嘟囔那句“黑风仙他本是娘的道友”;走在路上,会不顾路人侧目,忽然来一句:“娘娘,不要睬他,不要睬他!”(玖爷演《断桥》中小青的的台词)脸不算大,却老惦记着要做一副厚片子,因为玖爷就有那么一副;唯一得到他认可的水果是苹果,因为玖爷最喜欢苹果……

 

梅兰芳先生晚年与幼子梅葆玖演出《雷峰塔·断桥》,梅葆玖饰小青、梅兰芳饰白娘子

        我们为他起了一个雅号,叫“梅葆十一”(因为梅葆玖先生的好朋友吴迎先生的雅号是“梅葆十”)。

        “梅葆十一”曾经怀揣着一位前辈的介绍信,去北京求见玖爷。玖爷爽快答应,约他吃了一餐饭。然而我问他,吃饭时的细节,他得意却又神秘地摇头:“那可不能告诉你,这是我和玖爷之间的秘密。”

        2004年冬天,在上海电视台《绝版赏析》栏目做实习编导时,我终于见到了“梅葆十一”的偶像——真正的玖爷。

        当时,我们正在录制《四红 四剑 四妃》主题晚会,玖爷来时,穿一件藏青色羊毛大衣,灰色毛衣配格子围巾,走起路来,居然是带风的,一点也不似“梅葆十一”学的婀娜步态。后来熟了,他给我讲过一个“段子”,“文革”结束后,他开卡车帮大兴农民运大白菜,光着膀子练习车技。一位老大妈见了,过来站在大卡车车前,还不信:“哟!这不是梅葆玖吗?昨天晚上在电视里还是个小媳妇,今儿个怎么就成了大老爷们儿了!”和现在世面上流行的男旦举止不一样,玖爷说话做事,从来没有带过“相”。

 

1982年,梅葆玖在自家院里练功

        我接过他的大衣,递过采访提纲,开始了和玖爷的第一次“亲密接触”。比起采访提纲,玖爷更在意我那时身边带的一个base随身小音响:“这个还是不够好,虽然方便,声音不好,我在国外见了,没买。”玖爷是电子发烧友,干面胡同家里,专门有一间玖爷的影音室,里面是玖爷从世界各地背回来的音响。某年出国演出,他买了一根音响线,据说价值几千美金。“我有邓丽君全集,迈克尔·杰克逊的,我也有。”我简直惊呆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 那天的录像有梅派经典《太真外传》,玖爷指导弟子张晶配像演出,并接受了我们的采访,讲解这出梅兰芳以此评选“名伶新剧”的经典之作。我那时少不经事,录了一会儿,戏迷的毛病又犯了,偷偷跟着哼唱那段“杨玉环在殿前深深拜定”,没想到玖爷不声不响,居然在身后听了一会儿:“唱得挺好啊,你这嗓子,可以唱梅派。”我吓了一大跳,只好如实相告,自己学的是程派。没想到,玖爷一点也没生我这个唐突后生的气,反而指出我的咬字和气口问题。

 

梅葆玖与梅派传人

        对梅派一窍不通的我居然被梅葆玖先生“实授”过了,要是“梅葆十一”知道,该多羡慕嫉妒恨啊!我赶紧第一时间通报这位仁兄。

        “玖爷上台前是要吃苹果吗?”

        “吃了,玖爷说了,多睡觉,多吃苹果,嗓子一准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 “玖爷请你吃牛排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 “还没有。”

        “那你嘚瑟啥,我已经吃过牛排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 ……

        原来,要做玖爷的骨灰粉,还有这么多门槛!

        后来,因为工作的关系,见玖爷的机会,慢慢多了起来。有时是剧场后台,有时是活动现场,也跟着老先生蹭着吃过了玖爷请客的牛排。我知道了他有一条叫“COCO”的狗,知道他养着二十几只流浪猫,知道他喜欢吃红宝石的惯奶油,但我最想知道的是——

        梅家玖爷的潮范儿人生

        如果不是因为有一个叫梅兰芳的爸爸,梅葆玖还会唱戏吗?面对这个问题,他似乎一点也没有犹豫:“那肯定不会啊,我应该像哥哥一样,做个工程师。”

        他的爱好,是机械。从小就喜欢,拆留声机、拆唱机、拆车。卢燕说,经常拆开了装不回去。他爱车,搁到现在,玖爷肯定是超跑俱乐部的弄潮儿。我见过他骑摩托,开过奔驰,也开过POLO。去年,沃尔沃请他做代言人,大家一看海报,觉得哪儿哪儿都合适,因为他自己确实开着一辆进口豪华版沃尔沃。

 

代言沃尔沃

        我记得他有张照片,8岁时拍的。躺在床上,身边站着姐姐梅葆玥,摆弄着飞机模型。那时,他得了“白喉”。

        “白喉”夺去了他三哥梅葆琪的生命。梅葆琪长得很像梅兰芳,最早,是梅兰芳钦定的接班人,如果不是因为“白喉”,梅葆玖做一个工程师的理想,一定能够实现。所以,当梅葆玖也得了“白喉”时,一向端庄持重的梅夫人福芝芳立刻瘫倒在地:“怎么又是白喉!要接班的,老是白喉。”

        照片上摆弄着飞机模型的小梅葆玖不会明白,他战胜了“白喉”,也注定要走父亲的路。

 

童年梅葆玖

        做梅兰芳的儿子,当然有很多优势,他当年读法国天主教百德路教堂办的盘石小学,学校和梅家花园一墙之隔,学校同意在篱笆上开一扇门,当然看在他是梅兰芳的儿子;他演戏,马连良谭富英萧长华等名家都助阵“捧角儿”,当然亦是看在他是梅兰芳的儿子;不过,做梅兰芳的儿子,亦有许多难言之隐。“小梅”,他出道时,大家都这样叫他。说他像梅兰芳,也说他不像梅兰芳。父亲没有亲自教他,请的老师是王幼卿。登台表演,唱的和父亲有一点不一样,台下观众都会议论纷纷。他回家请教父亲,梅兰芳说:“不要学我,听师父的。”但大家还是要拿梅兰芳和他比。1956年10月,梅葆玖在上海演《天女散花》,因为人民大舞台的台窄,他跑圆场时居然从“云台”上掉下来,虽然及时处理,获得了观众的掌声,但仍旧有人说闲话:“看,到底是不喜欢唱戏,这不,掉下来了吧,梅兰芳气煞!”

 

梅葆玖与梅兰芳

        要成为梅兰芳,这是京剧所有旦角演员的梦想。能得到一个“小梅兰芳”,是多少旦角名家的梦寐以求。“文革”期间,张君秋先生被批斗,造反派要他“交代险恶用心”,张先生哆嗦了半日,指着梅葆玖先生说:“我,我,我想当他爸爸。”

        “小梅”,是梅葆玖的幸运,还是不幸呢?谁也说不好。但玖爷却是所有的大师后代里,最平静地接受自己命运的人。接受唱戏,接受在父亲去世之后挑起梅剧团的演出。“文革”里,别人说他是“少爷崽子”,他接受:“难道我是狗崽子吗?”他接受扛起梅派的大旗,教授弟子,传播京剧,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,因为行程太满,哮喘发作已有迹象,但他仍旧带着全套行头去学校给留学生普及京剧,这是他一直最为重视的事情——但曾经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的“梅葆十一”,已经彻底不唱戏了。

        他只有一样不接受——当别人说他是京剧大师时,他总说:“大师是家父,我只是个唱戏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 但他也说:“我觉得,我这辈子,对我爸爸,有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    本文原标题为《此生只为一人去,世间已无梅葆玖》

        作者:李舒(腾讯·大家专栏作者,著有《山河小岁月》等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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